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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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峭壁山洞中時間的流逝不易察覺。林木在煙盒上做記號,每次日落見谷中炊煙升起,便劃上一道。

終於到了第七天,被他抓住守衛做禮拜時聚在一處的空隙,由緊急通道爬上了天臺。

他知道持槍的守衛就在不遠處,也知道被他們抓住後果不堪設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林木爬到天臺上,躲在蓄水池邊,借著兩格搖晃的信號,撥通了電話。

“餵——”

“林機長!你怎麽樣了?你在哪裏?你還好嗎?”

陳延的聲音立刻追過來,每句話都伴著嘶啦嘶啦的噪聲,不知是他們那邊在刮風,還是戰時信號實在堪憂。

“陳延,聽好了,我在距塔爾東南方車程八小時左右的一處山谷上方。山谷有活溪,是東西向的。你查一下能不能定位到這個地方,附近有沒有大城市近期有密集卡車卸貨的。可能是“禿鷹”組織的下一個目標。別報警,千萬別通知任何人。”

其實勸不勸陳延不報警都沒多大用,南部三國陷入熱戰,警察也早已回家逃難。

林木只推斷出大規模的物資轉移意味著拉希米他們在為下一次襲擊活動籌備著,但是下次襲擊的地點,他並沒有想清楚究竟會是塔爾,Z國首都,抑或是南部三國哪個旅游景點、名勝古跡。

當下Y國政府軍雖然名義上對Z國宣戰,但是並沒有實際出兵支持老拉希米將軍的訴求。Edison Chan當年賣給他們打獨立戰爭的三十輛坦克,大約也還雪藏在國庫裏。

為了讓Y國政府軍跟自己統一戰線,出兵對抗Z國,拉希米他們也有可能選擇襲擊Y國境內的城市。

目標太大了,很難找。他只能寄希望於紀圓圓那邊。她地理好、八卦多,如果有人能通過蛛絲馬跡拼湊出一件事的全貌,那簡直非紀圓圓莫屬了。

“林機長,我們怎麽去救你,你給個準信啊!你還好嗎?按你說的我沒通知中國大使館,跟見信那邊說的也都是不知道你在哪裏。現在怎麽辦——林機長?!你那邊是什麽聲音?林機長你怎麽了?!”

陳延只聽見一聲班加羅語的警告,接著一連串槍響,然後周圍陷入一片死寂。他揪住了心,輕輕問:“林木?”

此時此刻林木正泡在巨大的蓄水池裏,掂著腳尖,電話高高舉過頭頂。

方才拉希米的人可能是聽見天臺上有動靜,第一反應是政府軍來勸降了,便帶人用班加羅語大罵一番,還開槍示警。

好在他及時從側門躲進了蓄水池裏。

林木整個身子泡在日落後溫度不足十度的冰水中,立刻凍得瑟瑟發抖。在糟得不能再糟的處境中,卻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真是……和那天一模一樣呢。

只是……少了他。

那天他同Jimmy也是這樣,在“藍絲絨”的天臺為了躲避追擊,那對他看不順眼的男人不得不和他一道藏進了蓄水池中。那水池太深,他們半懸浮著,彼此就是沈溺之前唯一的依靠。

林木笑的是,當時人沒沈溺,如今心卻沈溺。

他不敢再說話,怕追兵找回天臺來。便用手指點了點手機話筒:四短,一短,短長短,一短。表示HERE,我還在。

陳延在聯合國響應非洲疫情時也學過應急通信規範,此時立刻就懂了:

“林機長,那長話短說。報個平安,圓圓和我、阿魯娜、阿吉特,昨天夜裏到了首都。你放心吧。我估計你對我們也是放心,不然不會讓圓圓跟我走。你不放心的是Jimmy吧?丫——不,那臭小子讓國際刑警給抓了,國際原子能組織舉報陳氏資本涉嫌違反戰爭法,化學武器還是核武什麽的,具體我不懂。不過他們家在那邊都掛上號了,那個VIP牢房從他爹年輕起就三天兩頭進,合作的公關組織和人權律師也都熟,海牙的法官不可能在南部三國找到證據,所以最終也會放人的。你別擔心。”

林木把電話掛斷,關機,電池在冬夜裏被凍得厲害,掉了不少電。就在陳延在手機那頭說Jimmy被捕的消息時,他聽見天臺旁的哨崗上,拉希米跟人談話的聲音。

那兩個聲音用班加羅語聊著什麽,既快又興奮,而林木只聽懂了他們在說“鹹水城”,還有兩個英文單詞:炸彈和鈾。

他們要策劃襲擊的地方是鹹水城!

襲擊的方式是恐怖組織最常見的炸彈爆炸,至於鈾……鈾原料已經在這幾天的卡車裝卸中被運出山洞了?

莫非現在鈾原料已經運抵鹹水城了?

後來林木還是被發現了。

夜裏本來沒有人巡查,看管他的人都會集中在拉希米住的大廳禱告和商量作戰事項。

可是拉希米突然派人給他送了夜宵——一瓶羊奶,結果來送夜宵的人就發現渾身上下濕透的林木,正坐在房間角落裏,攥著個煙盒發呆。

林木被鏈子鎖在會議室的桌子腳時,第一次覺得,冰糖還是很有當禍水的潛質的。它在他的強烈要求下,被同拉希米的其他戰時物資關在了一處,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被做成羊肉串。

第二日,林木百無聊賴地按了按會議室桌上的舊錄音機。這年頭,誰還用錄音機?他想起,只有那個落後於本世紀的年輕男人,才連手機也沒有。

他本來沒期待錄音機能出聲,卻聽見了兩下刺耳的倒帶聲之後,周傑倫的歌聲兜頭砸下。

“古巴比倫王頒布了漢謨拉比法典,

刻在黑色的玄武巖至今已三千七百多年。

你在櫥窗前,凝視碑文的字眼,

我卻在旁靜靜欣賞你那張我深愛的臉。

祭司,神殿,征戰,弓箭,

是誰的從前。

喜歡在人潮中你只屬於我的那畫面,

經過蘇美女神身邊,

我以女神之名許願,

思念像底格裏斯河般地蔓延……

當古文明只剩下難解的語言,

傳說就成了,永垂不朽的詩篇。

我給你的愛寫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

林木聽著周傑倫,靜靜望著窗外,塔爾沙漠在地平線上,無辜地金光閃爍,如一片夢境。

一天後,拉希米率後勤部隊飛抵鹹水城郊外的一間小型私人教學機場。他們買通了K國海關的官員,機場在當晚只收他們一班飛機,不問來龍去脈,不需要安檢。

林木是駕駛員也是囚犯,幹凈利落地降落在停機坪後,就被蒙上眼睛,關進了車裏。

車子駛入鹹水城的夜幕。

Z國首都,熱鬧的市集邊,兩個本地人帶著兩個中國人吃羊肉串。

每年中國的春節前後,南部三國也要慶祝一年到頭最宏大的節日——燈神節,又叫光明節。

陳延隱約記得,剛來南部三國的美援會入職培訓時,皮特博士說光明節慶祝的是某個神仙,三下兩下就消滅不義、找回真理,讓公正重新灑滿人間。黑暗終將被光明所取代。

紀圓圓點頭又搖頭,表示自己一無所知,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有山谷,還有溪水,離塔爾那麽遠,究竟是什麽地方呢……”阿吉特還在嘟囔。陳延跟林木打完電話,就把他所報告的方位消息寫了下來。眾人對著英文想了半天,把“禿鷹”的下一步襲擊方位圈定在兩個潛在的城市裏。

陳延分析道:“林木所處的方位,按照他的描述,可能有兩處。一處是塔爾沙漠邊緣的維拉河、維拉山谷,另一處是鹹水城附近的布納欽河跟戈蘭山谷。從他所處的位置,“禿鷹”組織用卡車運走了物資。所以他們下一個轉移地點,必然是車行能到的。現在戰時柴油緊張,就在兩百英裏之內了。”

紀圓圓把十二串吃光的羊肉串一齊插進桶裏,對那目瞪口呆的當地大媽嫣然一笑:“再來一打謝謝。”

等紀圓圓接過羊肉串,便滿足地嘆息了聲:“如果是前者,那“禿鷹”的襲擊目標是維拉。維拉是山城,好掩護,又是每年南部三國政府要員過光明節的度假勝地,很有嫌疑。但……如果是後者——”

阿魯娜大媽接話:“那麽他們的目標是襲擊鹹水城。”

她的女兒和妹妹如今才剛剛逃離塔爾,還以為到了鹹水城,就能一勞永逸地安全了……

陳延點點頭:“對。我們追蹤不到林木的信號,現在唯一的信息都在這裏了。”他轉向眾人,“每人獨立判斷,投一票。定了城市,我們今天就所有人一起走,不能後悔了。”

他為了那混小子Jimmy和他的林機長,工作也不要了,在戰時拋棄皮特博士離開塔爾,不是為了空手而歸的。

他必須把林木找回來。不然Jimmy回來了,他要怎麽對他交待?

四個人中,紀圓圓和阿吉特投維拉,阿魯娜大媽和陳延投鹹水城,打了個平局。

陳延清了清嗓子:“走,去機場,飛鹹水城。”

“為什麽不是維拉?”紀圓圓抗議。

“因為你是我們的錦鯉。”

“什麽?”紀圓圓納悶。

陳延盡量沈下耐心,緩緩道來:“圓圓,你有沒有意識到,每次你的觀察,都跟實際的結果,有一種特別確切的關系——是反著的。比方說,就在上上個月,你還以為我跟Jimmy學弟是一對——”

紀圓圓大吼:“打住!上車!”

通往機場的一路陳延都在辯解他美援會的同事提供信源說鹹水城的世紀巴紮附近最近可能是籌備過光明節的緣故,多有卡車停留。這更加了鹹水城的嫌疑。

可是反向錦鯉紀圓圓並沒有再搭理他。

鹹水城,老城區。

世紀巴紮得名於這個老市場改建的年份——2000年。

老市場原本就是鹹水城的貿易中心,幾百年來,各族商人來此交易他們的特產,從零食果幹到生鮮美酒,一應俱全。大巴紮,一度是橫跨鹹水城十五條街道、南部三國最為繁華的所在。

千禧那年,南部三國集中火力抵抗美軍,為了自由和獨立而並肩作戰。戰火之中,美軍轟炸了老巴紮,造成大量平民傷亡。

事後,面對國際社會的輿論,美軍只辯解說是看錯了地圖,指揮不力,懲處了幾個當事的軍人,又對媒體編了幾段鹹水城文化落後、不尊重人權的故事轉移視線,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當年年末,三國政府出資,趕在燈神節之前重建了老市場,並命名為世紀巴紮。

如今,燈神的巨大塑像擺在世紀巴紮的十字路口。

雖然是白天,上面掛滿的廉價彩色小燈泡依然不休地閃爍著。幾個路過的孩子用石子比賽著擊打燈泡,誰打滅了一盞燈,便得到同伴們一致的崇拜目光。

“熊孩子。”紀圓圓托腮在窗口眺望,一如古代鹹水城婦女在風窗之後,向往著外頭街道上自由的風。

只是紀圓圓手裏把玩著一副彈弓,暗搓搓瞄準了熊孩子甲。

陳延趕過來轉移她的註意力:“傑雷米來了。”

“誰?”

“Jimmy的管家,傑雷米來了。”

幸好紀圓圓沒問Jimmy是誰。他們起身,穿過烤肉店的後廚,走到正門。

阿魯娜大媽和她的胞妹,烤肉店的老板娘,已經跟傑雷米寒暄了起來。那英國男人微微發福,在戰火中略顯疲憊,卻仍風度翩翩地披了一件格紋大衣、手戴一枚紋章戒指——陳氏家徽。如今Jimmy作為汙點證人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紋章便只能由他代管。

傑雷米一看見塔爾機場的眾人都在,便明白了個大概,欣慰地嘆了口氣。

傑雷米張口問:“這幾天,拉希米的人有沒有來過?”

紀圓圓大驚:“什麽?!”

傑雷米解釋道:“我們監聽了“禿鷹”組織。確切地說,是他們監聽了我們。拉希米帶人搶走鈾觸發器那天,我們就開始奇怪他們怎麽會恰好就知道了我們把鈾觸發器從看守嚴密的招待所轉移到了Jimmy的私宅。他們一定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才用老拉希米把Jimmy引走,小的帶了武裝過來搶東西的。”

紀圓圓咬牙切齒:“難道是……”

傑雷米點點頭。

紀圓圓冷哼一聲:“醜羊!早知道第一天就該聽姐的把你烤來吃了!”

傑雷米道:“冰糖是拉希米剛到塔爾機場時,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按當地風俗送給直接上司Jimmy的見面禮。冰糖被植入了竊聽器。那天我和Jimmy討論轉移原料,萬萬沒防備的就是冰糖在旁邊睡覺。”

陳延接到:“所以老拉希米有針對性地引開Jimmy,小拉希米搶走鈾觸發器。他們帶走林木的時候把冰糖也帶走了。”

傑雷米:“對他們來說監聽器要幾百美金,是很貴的。他們沒想到的是,Jimmy回到塔爾第一件事就是截取了冰糖的監聽器頻道。”

傑雷米拿出手機,在烤肉店的香味中放了一段質量很差的班加羅語錄音。阿魯娜大媽把烤肉店大門擋上,警惕地註視著街上的行人。

阿吉特側耳聽著錄音:“他們果然就在世紀巴紮!”

陳延和紀圓圓圍上來。

阿吉特解釋:“他們在商量炸彈放在哪裏,怎麽引爆,提了很多次老巴紮。老巴紮就是世紀巴紮,游客只知道世紀巴紮,但是對我父母那一輩人來說,老巴紮代表著鹹水城最好的商品。”

紀圓圓追問:“炸彈放在哪裏了?”

“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

傑雷米把錄音暫停:“他們也沒完全確定。目前我們掌握的信息有限,只知道他們租下了香料市場二層的一個庫房,每天藏在運貨卡車裏進入庫房謀劃,晚上就回到城郊機場他們的大本營。”

傑雷米頓了頓:“還有,你們做好心理準備,你們的朋友林機長也在。”

紀圓圓瞪大了眼睛:“你什麽意思?”

傑雷米公事公辦地看著她:“林木在幫拉希米。”

鹹水城,新城區。

獨立戰爭後新建的高層大酒店,俯瞰著老城區的破舊平房。窄巷中少年炫耀著新弄來的自行車,引得一群小孩競相追趕。

國際原子能機構考察團於此地入住,名義上是考察,實際上是在南部三國政府的眼皮底下收集核武器證據。

為了讓考察的旗號更令人信服,他們還將安排總幹事接受一連串本地和外媒記者的專訪。

Jimmy在窗邊一坐就是一晚上,守著他的安保人員無聊得打開了電視閑看。

Jimmy細細端詳鹹水城的風貌。

獨立戰爭前,Edison Chan邀了他多少次來此地度夏,而他周旋於倫敦切爾西區的劇場和爵士酒吧,從沒把地球另一頭貧瘠的沒落文明舊都放在眼裏過。

太遲之後他明白,貧瘠之中有最深的熱鬧,絕望之後會出現最純真的希望。如果有城市能代表南部三國的風情,他會在塔爾與鹹水城中猶豫一二。塔爾乖張,鹹水城低調。塔爾大漠流金,鹹水城沈穩古樸。

他盯著老城區無數家一模一樣的房頂,試圖找到林木單身公寓的那一處天臺。

然後Jimmy就聽見電視裏,播音員面無表情地播送著:“塔爾戰爭出現重大進展,Y國叛軍已在塔爾駐地紮營,疑獲當地基建公司資助。下面請看詳細報道——”

Jimmy轉過頭,屏幕裏,長焦鏡頭搖搖晃晃,是美援會的一名普通員工在鹹水城近郊機場秘密拍攝到的。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男人駕著重裝直升機穩穩降落於一片機場廢墟之上。

他穿著“禿鷹”組織的軍服,戴一副飛行員墨鏡,逆風跨過長長的機場跑道,消失在了視野裏。

Jimmy呆立在電視機前,看個普普通通的晚間新聞看得雙眼通紅。他感覺鹹水城裏燈神像的上千百盞燈,在眼下,一齊搖搖欲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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